傅永聚先生近影。

　　■　周末人物　2014魅力文化

　　去年底,习近平同志在曲阜考察工作时的讲话精神传达后,在儒学界引起强烈反响。记者日前采访了曾领衔主持编纂千万字儒学研究百年鉴——《二十世纪儒学研究大系》和64卷大型丛书《中华伦理范畴》的儒学研究者、曲阜师范大学校长傅永聚先生。

　　□　本报记者　逄春阶　姜国乐　王志浩

　　2月19日上午,在曲阜师范大学,傅永聚先生接受了我们两个半小时访谈,围绕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话题,傅先生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儒学的哲学概括——

　　“儒道在人”

　　本报记者(以下简称记):中华传统伦理思想内涵丰富,包罗万象,在儒家的伦理道德体系中,比较重要的有哪些?　

　　傅永聚(以下简称傅):我们对前人的研究进行了系统的反思和归纳,将其归结为仁、爱、忠、恕、廉、耻等64个德目。其中,最基本的就是“五常”——“仁、义、礼、智、信”。

　　9年前,我率领曲阜师范大学学人主编了一套大型丛书——《中华伦理范畴》,每一范畴(“德目”)勒为一卷,每卷30万字左右,共64卷约2000万字,分6函出版,每函10卷左右,计划用10-15年出齐。第一函10卷和第二函9卷都出版了。第一函出版时,季羡林先生欣然题词:“中华伦理,源远流长,东方智慧,泽被万方”。

　　记:很精练。如用一句话概括呢?

　　傅:可以凝练出一句话:“儒道在人”。我很欣赏这句话,有20多位著名书法家,我请他们分别写这四个字,将来攒到一百幅,可以办个展览。这四个字,看似简单,但含义深刻。它一方面认为儒家学说的全部宗旨聚焦于如何做人的道理,是启迪人、教化人如何去做一个真正道德高尚的人的学问；另一方面是说人在种种物欲的诱惑中能够涤恶扬善、担当正义中所起的能动作用,即所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记:您所说的人在弘道当中的主观能动性,怎么解释?

　　傅:比如,在今天我们承认,道德方面出了很多问题,教育孩子一天,不如网吧教育一小时。是我们环境出了问题啊,不是哪个人。治安部门说,离学校500米不能有网吧,那501米就可以有了吗?你小孩走了500米还差一米吗,这叫什么事呢?是我们的政策出了问题,你不能埋怨小孩；家长也有问题,教育不到位。所以要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

　　记:现代教育往往只重视传授知识,而不注重育人。

　　傅:只教书,不育人,很大程度上是背离了教育的本质。古人讲“教不躐等”,对幼儿进行的是“童蒙养正”教育,从规范的确立入手,到了一定年龄再进行“义理”的传授。而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内,却忽视了道德教育的循序渐进原则。对低年级学生大讲“爱国爱党爱社会主义”,而到了大学阶段,却重视“宿舍卫生”、“乱扔垃圾”、“随地吐痰”等蒙学教育的内容,恰好颠倒了顺序。

　　人能弘道是指要“收拾人心”,安定心灵,强调重塑道德过程中人能起到的巨大主观能动作用。我们的心灵需要安定。儒家虽然不是宗教但是能起到宗教的作用。

　　个人品德“十字说”

　　记:“社会公德、职业道德、家庭美德、个人品德”,简称“四德”。四德的根基是个人品德。但迄今学术界对个人品德内容的定义并不一致,或为“勤奋刻苦、勤俭自强、正直善良、克己奉公、见义勇为”；或为“和善亲切、谦虚随和、理解宽容、热情诚恳、诚实守约”等。　

　　傅:你们说的这些规定其实都游弋于人的本性之外,没有从人性的根本出发去挖掘阐释。实际上,个人品德属于私德,既不能与社会公德相混淆,也不能等同于公民道德。因为它真正具有“超越时空、跨越国度、具有永恒价值”的鲜明特征。

　　记:您怎么定义“个人品德”的内涵?

　　傅:我用十个字:仁爱、孝敬、忠恕、诚信、明礼。

　　记:想听听您对“孝敬”的理解。

　　傅:孝敬。孝和敬。孝为天伦,孝本是我们民族最宝贵的传承之本啊,现在孝却成奢侈品了。你考上大学到工作回家能住几天?总数加起来一年都没有,有时候这是很自责的事。“子欲养而亲不待”。父母没了,孝何在?孝行来自孝心,没孝心就没孝行。而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最好的一点就是它是实践的学问,修德修德,德是修的。

　　敬,更重要,毕竟孝的面要窄一些,它是带着血缘,业缘的(比如师与生),而敬是普遍的,这里面就包含了敬业。敬业是敬精神的一个表现。我认为不应该单纯谈敬业,因为敬人更重要。有很多时候老百姓到机关去办事的时候,科长、办事员根本不理你,你年纪比他父母还大,他却让你站在门口等着,大声呵斥,一点人格尊严都不给。

　　敬人者人恒敬之,你不尊敬别人,别人怎么会尊敬你。我认为孝的基础在于敬。农村有的儿媳妇给婆婆一袋面粉,儿媳妇生着气、红着个脸,把面粉一摔就走了,孝是孝了,但没敬。孔子说:至于犬马,皆有能养,不敬,何以别乎?不是给老人一口饭吃就是孝敬了,孝敬是为人子女的天职和责任,不孝之人,禽兽之行。所以敬,敬人、敬事、敬业,处处有敬,敬人为重。

　　记:我们现在有时候不大爱提“忠”?

　　傅:由于封建社会中存在的愚忠思想,导致许多人不敢理直气壮地讲忠。其实,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职守,忠于党,不是都应大力提倡吗?忠有何不好?恕,在封建社会当中也很少提恕。恕,如心为恕,将心比心,推己及人,我们没有宗教的元素,导致“恕”这个东西发扬得太少了。如果我们把“恕”的理论发扬起来,人心就会安定得多。

　　中国人最不能宽恕的就是改革失败,谁要是改革失败了,谁要是创新失败了,马上就要被批评斗争,这是扼杀成功的凶器。创新就是实验,进行实验总有成功有失败,一定要宽恕他人的创新失败。我觉得,宽恕创新者的失败是一个民族创新成功的心理基础。

　　记:您有个观点,“明礼”是“仁爱、孝敬、忠恕、诚信”的升华。怎么理解?

　　傅:明礼特别重要,据说红卫兵当年在曲阜造反,把孔子塑像的肚子挖开了,挖开以后发现一本明代版本的《礼记》,这是有记载的。当时就有人说,孔子这个人,肚子里都是礼啊,为什么不装《论语》装《礼记》?孔子确实是最讲礼。礼有五个层面,一是对己从严,人最难得对己严。二是对人从恕,不要争,要恕,恕让,恕可以减少好多社会矛盾。三、对社会秩序从和,怎么有利于和谐怎么来。在村里有很受人喜爱的人物叫和事老,和事老最受欢迎。四、对政治制度要从忠。100多年来中国历史的选择比较已经证明:中国共产党是最具领导中国走向现代化和实现伟大民族复兴资格的唯一政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是最适合中国国情的制度,因为其体现了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我们要忠于这个制度。五、对法律从公。明礼最低的要求就是法律,法律是最低的道德要求,是伦理底线。

　　提高人的“君子化”水平

　　记:“君子”是传统道德提倡的理想人格,它与“小人”并列,成为人的道德形象的两个极端,而“众人”在“君子”与“小人”中间,是大多数人。您怎么看君子与小人?

　　傅:我在十几年前写过一篇文章,名字叫《日积一善,渐成圣贤》。我觉得至今仍不过时。人无完人。人生一世,所做的好事多,就基本上是好人,是君子；而所做的是恶事多,就基本上是坏人,是小人。法律是刚性的他律,舆论监督是柔性的他律,而道德修养属于自律。

　　具体到每个人,自律永远是道德修养的基础,也是他律的基础。自律受法律的威慑,但更重要的是内里自觉修养的功夫。保持善心,日积一善,就会慢慢接近于道德高尚的境界；而日为一恶,就会不断向小人的队伍沦落。诚然,让每个人都成为百分之百的君子是不现实的；但是透过优秀伦理文化的教育和滋养,不断提高绝大多数人的“君子化”水平是可能的,也是现实的。

　　记:做人是根本,讲道德,才能活出个人样儿来。

　　傅:怎么做人?你既给你父母做儿子,也给你儿子做父亲,一代一代薪火传承,家风至关重要!所以,有的儿媳妇不孝顺,婆婆就说了,你也有儿子,你也快了,手从鼻子眼前过,20年就一代人嘛,一代做给一代看。一些农村大字不认的人,反而会讲很深刻的儒家道理。我母亲大字不识一个,但她从小教我做人的道理。有时回家给她带点食品,她总问这是谁给的啊,我说是我的早年教的学生给的,她说你不能白吃啊,你得给人家点东西,礼尚往来,与人为善,这就是基本的做人教育。

　　道德规范在民间,文化在民间。“文革”期间我在生产队劳动,曾经亲眼看到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央求一个社员把屁股底下的报纸拿起来,因为那纸上有字。原来老一代人有“敬惜字纸”的传统。“文革”后期,掀起“批林批孔”运动,许多老人对“批孔”就很反感。他们没什么文化,但他们心目中孔子是圣人这一点是难以抹掉的,他们说:“批圣人不吉利”。你看,传统文化之根是不容易被拔除的。

　　记:您作为一校之长,有什么梦想?

　　傅:我的梦想是,尽快将曲阜师范大学更名为孔子大学,由教育部、文化部、山东省联合共建,使其成为一所以弘扬中国传统文化为鲜明特色的高水平大学,提升曲阜作为世界儒学中心的地位。

　　孔子正好是个连接点

　　孔子及儒家思想为什么在时隔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仍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傅永聚说,孔子之道不是他个人的道,而是上承两千多年,下启两千多年的中华文化精神。潜心儒学研究30多年的傅永聚先生,有一种紧迫感。他说:“很早就有句话说: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这是中国学术界的悲哀。儒学绝不应是这种命运。”